揭秘杀猪盘分工产业链:话术培训、形象包装、

  “杀猪盘”骗局已经形成一个产业链,内部分工严密,分为话务组、供料组、洗钱组和技术组。

  她怀疑在婚恋网站结识的男朋友阿杰是骗子,两个月前他自称掌握彩票平台的漏洞,可以修改后台赔率,控制输赢,诱惑自己“赚点宵夜钱”。

  短短几轮赢输,贾贞娟5万元积蓄归零,还在阿杰以感情胁迫时,在数个网贷平台贷了10万元,也悉数打了水漂。

  网络那端原本嘘寒问暖、计划回深圳买房的云南男友阿杰也没了踪影,贾贞娟一度担心素未谋面的他出了意外,几个月后,她怀疑自己掉进了“杀猪盘”。

  接到贾贞娟报警,坪山警方展开了侦查,阿杰从名字、头像、到身份甚至朋友圈都是假的,日常高大上的健身、打高尔夫、聚会、出差的照片和视频也都是盗用的,抓得住的线索只有彩票平台收款的银行卡。

  警方分析和研判资讯流、资金流,发现嫌疑人在缅甸、台湾等地有多笔转款记录。最重要的是,在缅甸有多笔pos机刷卡消费记录,逐一分析,最终锁定犯罪嫌疑人在中缅边境缅甸一侧活动。

  犯罪嫌疑人活动范围虽已确定,但新的问题横在办案民警眼前:一是犯罪嫌疑人身份未确定,出境抓捕并不现实,二是杀猪盘骗局不易掌握证据,追踪困难。

  春节过后,距深圳市800多公里外的江西,萍乡人李辉登录网银,发现自己名下一张卡里突然有了30万元。巨款从天而降,李辉立即前往银行补卡,多次取现,将30万元据为己有。

  李辉的这一次补卡取现记录,让深圳一筹莫展的办案民警有了新的突破:这张卡与骗贾贞娟钱财的银行卡卡号一致。

  江西萍乡的李辉,会是与贾贞娟网恋的“阿杰”吗?顺着线索侦查下去,结果令人失望。

  “但这个补卡人必定与阿杰存在某种联系,可能是单纯买卖卡关系,也可能是团伙关系,甚至不排除他们内部出现矛盾。”参与此次案件的深圳市公安局坪山分局民警李观明分析。

  警方顺藤摸瓜,锁定了7名犯罪嫌疑人的身份,恰好他们回家过年,正准备从长沙黄花机场飞往云南。

  突破口出现后,坪山公安分局刑警大队和坑梓派出所组织成立专案组,2月21日,专案组民警乘高铁连夜赶往长沙,与湖南警方对接协调抓捕事宜。次日,按照计划,一张大网在长沙机场和长沙高铁车站静静张开。

  “我们在廊桥那里等着他们,只要来一个我们就戴上手铐带走。”专案组民警回忆说,意想不到的是,高铁站只抓获一人,其他嫌疑人却并未出现。

  专案组判断其余嫌疑人并未出高铁站,极有可能有所警觉,潜逃回江西。坪山警方赶紧协调江西铁路公安协助抓捕,同时兵分三路,向嫌疑人江西居住地和高铁站急驰。

  当晚19时,江西萍乡高铁站,铁路民警拨出一通电话,“你家人给你寄了行李,请现在到行李托运处自取。”

  几分钟后,两位十八九岁的年轻小伙子从人流中走向行李托运处,一个拖着行李箱,一个背着双肩背包,衣着光鲜,在人群中很是扎眼。

  在托运处等候多时的铁路警察拦住两人:“对不起,麻烦你们出示一下身份证。”两人一怔,互相对视一眼后,掏出身份证。两位铁路警察扫了一眼他们的证件,对周围的便衣民警点了点头。

  至此,这个躲在缅甸疯狂作案,导致多地多名受害人被骗的网络诈骗团伙3名主犯落网。

  远在深圳的贾贞娟不会想到,那个温柔体贴、事业有成的梦中情人,出自一群毛头小子的精心策划。

  不久后,另外4名成功逃窜出国的嫌疑人也因生活无着,被困在赌场,由家人接回国自首。

  虽抓捕前已知道犯罪嫌疑人身份,但看着这7个不满20岁的年轻人,办案民警仍然觉得可惜——他们假冒“成功人士”布局杀猪盘,实施婚恋投资诈骗,在深圳、江苏、江西、浙江、湖南等全国多省市作案十余起,诈骗金额150万余元。

  在本次抓获的小规模团伙中,黄健负责洗钱,其余6人负责搜集目标对象资料、修改后台赔率、聊天诈骗。

  大一结束,卢兴回家过暑假。一年未见的高中同学黄健,开着日租金一千元的保时捷在镇子里游荡,出去聚会时,出手十分阔绰;朋友圈里,则满是登山、看海、健身、吃大餐的图片。黄健高中毕业后没再读书,外出打工也不过一年,却过得如此“滋润”,卢兴又惊又疑。

  黄健告诉卢兴,自己在缅甸从事博彩生意,来钱快,邀请卢兴一起赚钱,许诺一年至少赚10万。

  看着黄健朋友圈里潇洒自由的生活,本就觉得读书无用的卢兴动了心。国庆节一过,卢兴瞒着家长和学校,揣着一直未缴的学费,偷渡前往缅甸。

  刚到缅甸时,卢兴跟着黄健进了一个规模80人左右的杀猪盘公司。公司有着严格的规章制度,中午12点到晚上12点为上班时间。上班期间,私人手机一律上交,只能使用公司配备的手机和电脑。电脑用于登录婚恋网站物色杀猪对象,手机则用来加微信好友聊天。

  入缅第一天,一个操着南方口音、患有白癜风的男子,开始给卢兴们上“杀猪盘”培训课。培训内容从物色对象到形象包装,从交流话术到虚假博彩网站赔率修改等技术性问题一应俱全。

  “形象包装颇有讲究”,培训讲师告诉卢兴们,职业要设定为金融、程序员、创业者、风投运营等,营造出成功者形象;爱好最好是健身、旅游、打高尔夫;年龄设定为30-40岁,最好只有过一段感情,但又受过感情创伤,这样能激发对方同情心——总之,营造出健康、自律、有钱、渴望爱情的形象。

  光有形象设定还不够,要让受害者信服,还得有照片和视频。在培训中,卢兴注册了多个社交平台,在微博、探探、ins、Facebook等开放式社交平台上,直接下载长相帅气、身材健硕、事业有成、热衷分享生活的用户个人照片,尤其是能展示能力的工作照、汽车照、机场照等,附带被窃取者的身份、职业,改个名字,便为杀猪盘操盘手所用。

  公司不给基本工资,收入多少全看业绩,每干成一单,公司八成,操盘手得两成。同时公司有一套完整的奖惩制度,每周开会一次,诈骗多者得到表扬,并能得到公司提供的高消费奖励,无业绩者则被当众责骂。

  卢兴、黄健与另一名同在缅甸的老乡决定自立门户,再次回国招募了4个合伙人。回到缅甸后,7个小伙子花了6万块,买了一个名叫“福运彩”的假网站用于行骗,服务器架在柬埔寨。

  为了顺利洗钱,黄健住进了当地五星级酒店,这里免费吃住,服务好,环境佳,条件是必须一直下注赌博。对物色对象、修改赔率早已驾轻就熟的卢兴,在赌场外租了房,开始培训新来的4个人。

  2018年11月,卢兴迎来第一次成功。在婚恋网站上,他盯上了36岁的贾贞娟。卢兴将自己名字化为“阿杰”,他告诉贾贞娟,自己从事金融行业,在云南工作,不久将回到深圳。

  卢兴将个人信息设置为“从事金融行业,35岁,离异,有一个小孩”。这是为贾贞娟定制的一套信息,“说自己有小孩,更容易获得信任”。

  加上贾贞娟微信后,卢兴将事先从微博上下载好的照片发给贾贞娟,照片里是一个成熟硬朗、颜值不错的男人。

  卢兴每天按时给贾贞娟发早安午安,嘘寒问暖,但总是点到为止,不急不躁。1999年出生的卢兴从来没有谈过恋爱,靠着专门的话术在虚拟世界里“撩妹”,不到一周,贾贞娟就对这个彬彬有礼、进退有度的男人产生了好感。卢兴知道,猪仔已经进了猪圈。

  相识第三天,卢兴向贾贞娟透露,自己在研究彩票网站发现“福运彩”网站存在漏洞。贾贞娟回复:“这是什么网站?我对彩票有些研究,但是没有听说过这个。”

  杀猪盘中,操盘手根据受害者对彩票反应划分ABD三个等级,若受害者表示“感兴趣、想了解”即被归为A类;若受害者表示“不怎么感兴趣”则归为B类;若受害者反应激烈“我最讨厌玩彩票”则被归为D类。

  贾贞娟被划入A类,意味着她是重点发展对象,对方将会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在她身上。

  接下来的一周,卢兴越来越频繁地带贾贞娟“赚宵夜钱”,最终,在卢兴的带领下,贾贞娟在“福运彩”网站投入12.9万元,其中包括10万元贷款。

  深圳警方告诉南都周刊记者,“杀猪盘”骗局已经形成一个产业链,内部分工严密,分为话务组、供料组、洗钱组和技术组。

  供料组负责物色诈骗对象、专门搜集公民信息,也被称为“菜农”;技术组搭建赌博网站、控制赔率。网站每隔两分钟开一次奖,中奖与否全看“杀猪”进度和操盘手心情;洗钱组一般由老板掌握,有特定渠道与人脉。

  36岁的贾贞娟,在深圳一家教育机构工作,收入可观,卢兴不仅亲昵地称贾贞娟“傻瓜”“宝贝”,还许诺不久将回到深圳买房定居。

  只是有一次,她给阿杰打电话,电话那头,声音羞涩而稚嫩,“怎么听都不像35岁男人的声音”。

  那个声音来自卢兴的同伙段伟。贾贞娟要电话号码时,卢兴在缅甸的手机欠费停机,慌乱中给了段伟的电话。

  “我知道我要骗她,但是不知道怎么圆谎,只好告诉她我在医院,聊了几句就挂了。”段伟在审讯中坦承。

  但当时,沉迷于爱情和对未来设想的贾贞娟略感奇怪,并未细想,错过了一次及时刹车的机会。

  “现在骗子不仅掌握诈骗术,还掌握心理学、金融学、银行学,根据自己的目标,制定专门话术、包装形象,针对个人实施独特的诈骗方案。”深圳市公安局反诈骗中心中队长王珂介绍说。

  当时有多信任网络那端的“恋人”,如今的生活就有多艰难。他们不仅丢了积蓄,还因网贷负债累累。另一个深圳女生李丽,月工资4000元,却被骗借贷20万,未来五年不吃不喝才能还上。

  “后半辈子就在给骗子打工了,这也是网络诈骗的可怕之处。”王珂提醒说,“要认识到网络永远是虚拟的世界,保持百分之百的警惕。”

  随着警方侦查深入,不难发现“杀猪盘”骗局背后,就是庞大的东南亚博彩体系。这些网络博彩公司主要集中在菲律宾马尼拉地区、柬埔寨西哈努克市、老挝金三角经济特区和中缅边境地区。其中菲律宾是东南亚地区网络赌博唯一合法的地区,许多盘口盘踞于此。众多大大小小的盘口,多以挂靠的形式,非法依附于各大合法网络赌博公司,游走于灰色地带。

  博彩行业需要大量劳动力,卢兴所做的工作也叫推广,业内自称“狗推”,处于整个产业链最底端。

  博彩公司在招聘时对狗推的要求非常低,低到“会微信打字聊天”就行。而给出薪资待遇普遍在6000—10000元起薪+客户输钱提成,不仅包吃住而且包机票、签证费。

  为例,进入西港吧、柬埔寨吧、菲律宾吧等,随处可见东南亚客服、推广等招聘信息。也有人主动求职,直白发问:“有做杀猪盘公司的吗?”一小时内,得到几位自称在西哈努克港已经工作半年、经验丰富的推广的私聊邀请。

  但实际上,东南亚狗推并非“打打字聊聊天”那么轻松。新京报记者曾卧底调查,在一家由数百个网络赌博公司组成的“索莱尔东方集团”里,中国员工每天至少工作12个小时,就连吃饭、上厕所都有时间限定。吃饭不能超过半小时,一次抽烟、上厕所时间不得超过10分钟,超时都会被扣工资。如果干不好被辞退或自动离职,将会面临几千到上万元不等的赔付费。

  曾在在贴吧、豆瓣、智联等各大平台,经常可以看到招募狗推的广告。以贴吧菲律宾从事推广的人在贴吧里发帖:“建议你们不要有来菲工作的想法,国内工资虽然低点,但是幸福多了。”

  此外,网络博彩需要技术支撑,博彩公司招聘中介将目光瞄准了国内大学生。高薪诱惑、缺乏社会经验,众多高校毕业生也成为了“杀猪盘”的合谋者和施害者。

  新京报此前报道,博彩公司中介业务与部分大中专院校签订“校企合作协议”。其中2018年上半年有中介公司与20多家本专科院校签约,计划3年内向境外博彩集团输送万名应届生。